两年前,对我来说还是个有故乡的人。因为那个隐在鲁西平原上的村庄,烟火还热着。熟悉的院落,老屋,门窗,菜园,水井,葡萄架,温度还在,心里有着亲切和踏实感。随着几台大型推土机在村里施展拳脚,那古老的村庄,就像春末留在背阴处的一坨残雪,说没就没了。原村庄的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林立的楼房,当时我曾私心想过,那样的时刻怎不慢一点到来呢?好让我亲切中多看看它,用手机多拍些画面珍藏。
明知故乡已徒具虚名,心里却一次次想起它。
记的小时候,总是饥饿,口里嚼着春光里刨下的茅草根,咽下的是夏日青瓜上的一滴清露;摘下秋天枝头的野果装满衣兜,口里含的是寒冬屋檐下的一段冰凌。就那样,在生活的细节里找着与心的默契时,喝着地瓜干碾碎后做成的“面鱼”,泪水不觉夺眶而出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,大白馒头才进入寻常百姓的餐桌,煎炸卤炖,这些代表性的厨艺,开始变得实际。那一年,母亲拿着卖棉花得来的七十二元钱,到新市场给我们买新衣裳、鞋袜,糖果。穿着新衣,吃着糖果,心里是从没有过的喜乐。小雪来临时,母亲用青瓷釉的坛子腌制有白菜段、萝卜丁、杏仁、花生仁合拌的酱豆菜,扎紧坛子口,闷一阵子就可以食用。外面冰天雪地,寒冷蚀骨,早晚餐中,我们吃着大白馒头,喝着金黄的玉米渣粥,就着冰得牙根发麻的酱豆菜,吃得额头上汗津津的,舒服从心里往外扩散,似每个汗毛孔里小声地传出欢乐的歌唱。
我父亲学了种蘑菇技术,靠种蘑菇,家里成了万元户。日子富了不忘乡邻,共同来发家致富。农田年年创高产,收获的粮食家里盛不下。人们高兴啊,当时流行的顺口溜“双脚踏上幸福路,搬着罐子喝香油”,夜里做梦都是甜的。
时光荏苒,如今的生活是芝麻开花节节高,国家取消了农业税,种粮有补贴,人人有医保,回顾以往,怎不叫人有温润易感的情怀?
当我每次回乡村,都会从一些事情上发现时代的变化,私家车多起来,城乡间硬化路面逐年拓宽,家家住上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或楼房,村里建起了小广场、公园,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,下至两岁的娃娃,都随着音乐节拍跳舞。就在上个月,村里小学旧址上又翻盖起了三层高的教学综合楼。记得小时候上学的情景:教室是两排黑乎乎没有玻璃的窗洞,年代久远的后土墙,坐在石桌石凳旁的我们用皲裂的小手翻着书页,晚上在墨水瓶制做的煤油灯下学习,不觉苦,反而让朗朗读书声穿破黑洞洞的窗口飘荡。再看新建的教学楼,高高耸立,窗明几净,好气派。
前不久,我再次踏上故土,见到在外打工多年的我邻居兄弟回来了,准备投资搞一个农业合作社,村民们自愿入股,参与其间的劳动,到时以入股定额分红。他说是党的一系列富民政策,让他吃了定心丸。
第二天黄昏,在我准备离开时,听到花树丛中鸟儿的鸣叫,仿佛不舍我的离去。这让我顿时又记起以前的村子里,这个时候该是多么热闹,满村街大人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,车响、马牛羊的叫声不断。而今一片沉寂中没有了柴草的气息,看不见袅袅炊烟。人们都使用液化炉罩做饭,太阳能、电器化设施齐全。家家庭院干净,楼前屋后栽种着花草树木,秸秆还田,再也看不到柴禾垛,更别说那曾经堆满村街的土堆、臭烘烘的粪堆了。
听着鸟儿婉转的啼鸣,双脚再也移不开,望着晚霞映红了的新村,干脆在一幢楼房的暗影中坐下来。我感动着,聆听着,直到暮色淹没了一切,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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